在我看过的不多的几幅曹颖的作品中,《宅女日记》是让我感觉最为有趣的系列。在此之前,曹颖的创作主要以乡村题材为主,源自农耕社会的各种原始生命力,不加遮掩,肆无忌惮的人性欲望,这些是她画面惯常表现的主题。所以当我看到“宅女”这个标题以及由此产生的种种都市庸常生活的场景想象时,我觉得好像有些超出我的想象力。或者说要画出好的作品,这件事儿本身就需要颠覆即有思维的范式 。
我猜测曹颖在《宅女日记》中也是这样做得。打破即有的语言范式,继续新的尝试。宅女,就该词的内涵而言,指向现代社会孤独的个体。自我封闭,因为害怕受到伤害而病态地排除外界介入自我的生活,以上这些消极的词汇大概是我们正常人赋予“宅女”的标示。显然,这个标示所指的意思与曹颖固有的语言是有相当大距离的。或者,毋宁说曹颖固有的语言,那种与传统农耕社会欲望、生命力的肆意纵情相关的意象从根本上是与“宅女”所象征的厌世、冷漠人格相对立的。现代文明的扩张难道不是伴随着泥土气息的消失吗?所以,两种陌生的、甚至根本对立的物体碰撞在一起,要么如诺特雷阿蒙所说“一把雨伞和缝纫机在手术台上相遇将会是最美的事儿,因为那是我的梦”,要么突破想象力的极限会使我们的神经不堪重负。
所幸,我所看到的属于前一种。我是说,这种把两者陌生、甚至对立的对象凑一块的举动的确给画面带来的新的、有意思的东西。首先,《宅女日记》完成了空间的转换。以往几乎露天旷野似的自然空间转换到了封闭的室内。土地、牲口、摆着八仙桌的庭院,这些与农耕意象相联系的符号被代之以室内各种精巧的陈设,用于游戏的小玩意儿。其次,这种空间上的转换,或者说由一个自然的、开放的空间向一个封闭、“宅”的空间转换也影响到人物的呈现。闲适、慵懒、专注于自己精致的生活,这是画中“宅女”给我的第一感觉。相比于以往的画作中惯于裸露身体、且神情倨傲的人物,“宅女们”显得更温文尔雅。然而,我总觉得这种温文尔雅是拘于空间的限制,在骨子里“宅女们”的内心仍然蕴藏着强烈的欲望,以及恣意放肆、随时呼之欲出的生命力。只是在画面所设置的场景中,在那些精致、小巧的陈设的包围、簇拥下,她们多少要去适应周遭的环境,必须学会换一种自我表现的方式。敷着面膜对镜自赏也罢;一个人在桌前默默地摆弄着扑克游戏也罢;两人对坐,相对无言也罢,所有这些看似无聊且波澜不惊的场面大概都是在“宅”的空间、状态下,寻找一种新方式的尝试。
就此而言,《宅女日记》仍然沿袭了以往的主题。画面中的场景在不断变换,但作者内心所要追求的东西却依然固我。事实上,由于放弃掉以往熟悉的那些符号、意象,而选择陌生的、甚至如前文所言在意义上可能对立的新符号,《宅女日记》的创作过程可能遭遇到种种困难。作者需要不断摆脱即有观念范式的束缚,把各种想象得到的新奇物象、玩意儿拿来与自己的想法搭配、尝试。不过,既然艺术创作的本质是戴着镣铐跳舞,那何不让镣铐更沉重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