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有一枚银钩，细细的，像船帆。银钩旁边只有一颗星星，亮得孤单。整个天上，就这一星一月。一百年前，南湖上也有这样的星月——那艘船，就靠着它们指路，把残破的中国一点一点拖向岸边。宝泉塔站在暗里，看不清楚身子，只知道自己指着苍穹。塔下是平原，静得只剩下蛙鸣，仿佛说：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孟夏的夜，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我坐在开江红色文化陈列馆门前，想：先辈们的光辉，不是墙上那些文字。文字是后来人写的。真正的光辉，最早是从爷爷的故事里，钻进我记忆。然后，在思想深处开花结果，越长越伟岸，像身后这座塔。

五十年前，爷爷七十五岁。他生在晚清，穿过民国，活在新中国。他小时候拖一条牛尾辫，穿扫裆裤、圆扣鞋，常爬宝泉山，从塔门登上塔顶。我第一次登塔顶，也是这样的夜色，五岁光景。油火把在塔的窗口烧着，把夜空烧出一个洞。宝塔坝下面，稻秧和玉米的气息往上涌，新鲜得呛人。爷爷攥着我的小手，怕我从窗口滚下去。他让我坐在木梯子上，便开始讲宋更新老革命，爸说，都听了一万次，今晚我来讲。

那一年，宋更新在宣汉桃花小学当校长。跟他单线联系的同志被捕，扛不住拷打，供出了他。特务从学校把他绑走，押到穿孔嘴，四个特务开始行刑，前两枪没打中要害，第三枪打在左脸上，牙齿飞出去三四颗。他倒在血泊里，特务使劲踢他几脚，看他没反应，以为死了，搜走他身上的钱物，扬长而去。他没死，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一直装死，装到天彻底黑尽。然后忍着巨痛，爬了几里地，爬到四弟家。他对四弟说的第一句话是：给我办丧事。然后送我去外地养伤。于是家里大张旗鼓地办丧事，吹唢呐、抬棺材、垒坟头，真的修了一座坟。而他伤好以后，化名王欣陶，在陕西镇巴、紫阳一带，继续干革命。那座假坟，后来成为传奇。爸爸说，你见过宋老师，那时你才三十多岁。如今宋老师过世了，他家乡有两座坟。

五岁的我觉得，这个假坟故事，神妙之极。整个少年时代，我逢人便讲，伙伴们听得如痴如醉，他们又讲给别的伙伴听，不知道传布多少人，传播多少地方。革命先辈的精神，就这样在口口传扬里活着。

第二天，爸爸带我去城厢镇赶场。他背一背篓小葱，十来斤，卖了两块多钱。给我买了一个包子，又买了一瓶醋一瓶酱油。路过开江县政府后面，爸爸把我带到曾县长的坟前。爸爸说，快点过来跪下，我们一起作三个揖。

爸爸讲：曾敬孙是王维舟的学生。王维舟到开江广福搞革命的时候，曾敬孙是乡团练大队长，这个身份正好给王维舟打掩护。在王维舟的教育下，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成立广福特支，他当军事委员。那一年四月，他秘密为川东游击军购买武器弹药，到了南京。不幸被两个开江籍的仇人认出来，那两人姓马姓王，在广福时就跟他有仇。他们立刻向国民党军警告密，曾敬孙被捕。

入狱四个月，敌人天天严刑拷打。他晕死过去很多次，敌人就用冷水浇醒。最后一次，浇冷水也没醒，敌人以为他死了。其实还没死——一个懂中医的狱友，按了他身上的穴位，才让他苏醒过来。非人的折磨，他没有背叛党。最后被判无期徒刑，关押在苏州军人监狱。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监狱乱起来，他跟狱友一起越狱成功，回到开江，继续干革命，后来任职副县长。

爸爸说，小川啊，你出生满月那天，他到咱们家吃满月酒，他跟你爷爷讲了好多革命故事，我只记住了这一个。

爷爷讲的故事，爸爸讲的故事，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骨头里。它们不说话，但一直在长。初中时，老师让写一篇作文《你认识的人》，我就写了这两位先辈。老师把那篇作文贴在普安中学的墙上当范文。后来，好像还被推到一个学生刊物上发表。如今我已过天命，对他们了解得更深刻。对中国革命史、对党史的理解，也达到一定高度。 从参加工作到现在，我一直记着那句话：为人民服务。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俯首为牛。

如今，爷爷过世，爸爸过世。我有了孙子，该我讲了。我是个写作者，表达能力肯定比爷爷和爸爸强，但故事还是那些故事，一个字都不能少。

昨天，我带着女儿、女婿、孙子，又去开江县红色文化陈列馆，我从匾额讲起。开江县红色文化陈列馆这几个字，是中将李升泉所题。李升泉是开江讲治人，著有《马背上的共和国》《萧索时代的激情壮怀》《年轻的激情》等，是位儒将。话刚说完，五岁的孙子说，爷爷，你看那儿摆着三捧花。管理员说，那是王平夷的二儿子昨天回老家，专门来看他父亲，在王平夷简介展墙前敬献的。女婿不是本地人，他说，王平夷老革命好幸福啊。我说，你在豆包上搜一下，就更明白。女婿搜完说，王平夷参加过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后来到延安学习，再去浙江抗日前线投笔从戎，解放后当过杭州市委书记。他儿子王国平，也当过杭州市委书记。这父子俩，不是常人。想当年，苏东坡在杭州当过两次官，一次通判，一次知州。王平夷父子，比东坡更有作为。

我们从陈列馆开篇看起，一个一个仔细地看。孙子边走边念那些革命先辈的名字。他还小，很多字认不全，但念得很认真。我说，你的根在开江，你要记住，以后长大了要经常回来，瞻仰他们，纪念他们。你是开江人，更是中国人，有国才有家。女儿说，爸爸，小易还小，他听得懂吗？我说，他听得懂，革命传承教育，就要从小孩子做起，我们才不会忘本。

我们又走到那些灰色的名字下面。那些先辈早已作古。他们为了新中国，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最后，只留下一个名字给我们。名字是轻的，轻得像风。名字也是重的，重得像塔。我站在他们面前，默默致哀。

走出陈列馆，一家人登上宝泉山。宝泉塔巍巍地站着，宝塔坝辽远地铺开，他们在享受美丽中国。新宁河从塔下流过，流向远方。无尽的荷叶正在生长，天蓝蓝地绿绿，天地之间一座塔。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开江。红色记忆，在我们五代人之间传承——从爷爷那辈算起？不，就从爷爷给我讲故事那天算起，到我到女儿到孙子，孙子以后还会有孙子。像全中国人民都记得延安宝塔一样，每一颗心里，都该有一座塔。有塔在，就不会走散。有塔在，就不怕天黑。有塔在，那些装死的人才能真活，那些死去的人才会永生。

陈自川，字骞辞，四川省作协会员，达州市文学艺术院特聘作家，开江县作协常务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乱世民清陈家沟》、散文集《独俯神思》、诗集《凭栏望北》《凭栏望月》，小说、散文、诗歌入选《巴金文学院新文库》《四川精短散文选》《中国成都“汶川大地震”诗歌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