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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艺术网 > 名家 > 书法家 >书法名家访谈> 正文

南望艺谈|王世国:艺术价值才是衡量作品商业价值的标尺

来源: 南方日报   2021/3/1   作者:冯善书   地点:广东

访谈主持

冯善书,艺术市场评论员,南方产业智库副主任,南方+收藏在线负责人

访谈嘉宾

王世国,著名书法家、书法评论家,自号“八公山人”,擅长狂草、榜书、行书;1986年研究生毕业于华南师大中文系;现任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主席、广州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广东第二师范学院书法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书法等级考试考官;著有《中国历代书法家评述》《书法非常道》《中国书法家》《当代书法评鉴》《青年美学向导》(合著)《八公山人书法艺术》等;在全国报刊发表美学文艺学和书法评论文章近百万字。

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主席王世国。受访者供图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主席王世国。受访者供图

不能为一己之私讨好他人和说谎话

南方+收藏在线:近十年来,您以书法评论为切入口,践行一位评论家的责任和担当,高举“真批评”的旗帜,在中国美术界持续发声;每逢撰文或接受媒体专访,话题和语锋时常一针见血,痛斥书坛时弊和丑恶现象,在岭南乃至全国艺术圈和理论界开一时风气。这对于美术评论界来说,您是一股清流。作为一个敢讲真话的批评家,这些年您是否遭遇过困惑和困难?

王世国:1982年,我还在大学本科三年级的时候,就在安徽省《艺谭》杂志上发表文章《“厨子”与“食客”》,阐述了鲁迅的文艺批评主张。当年鲁迅就指出:殊不知“现在被骂杀的少,被捧杀的却多”。近百年过去了,文艺界的情况依然如此。艺术家都爱听赞美的话,若是听到批评有人就会火冒三丈。这既是卡耐基指出的“人性的弱点”,也是魏文帝曹丕痛恨的“敝帚自珍”的文人陋习。在这种情况下,批评家要想说点实话真话,确实需要胆识和勇气。

2014年,出于一个批评家的责任感,我在《新快报》上开设了“书法辣评”专栏,批评当代书坛出现的不良现象,为书法爱好者指点迷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2018年,我又应《信息时报》的约请,开设了“书法品鉴”专栏,评论当代书法名家作品,品评其优劣得失。后来,我把这些文章都收入了《当代书法评鉴》书中。

我要感谢广东数十年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宽松氛围,感谢广东媒体优良作风,它们不是人云亦云,而是敢于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才使我能够发表那些并不讨人喜欢的文章,而并没有受到限制。但在书法圈就不同了,一些朋友善意地提醒过我,我开玩笑地说:“难道我怕他们不提拔我吗?”不过,我也知道,他们虽然不能提拔你,但是可以排挤你。事实也正是如此。但我不能为了一己之利而讨好他人,说出谎言。

这些年来,我的评论文章尽管热辣生鲜,但书法界朋友们和广大读者还是反响热烈,拍手称快。

批评家是艺术家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南方+收藏在线:您作为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主席,很早就提出评论家应当担负起当代书法批评的历史责任,为书坛正本清源,激浊扬清。而您自己也是书法家,为什么许多人都在“顾场面、看面子、讲好话”,并以此混圈子、讨生活,而您却能够冲破这种你好我好的利益格局,偏要揭破那套“皇帝的新衣”?

王世国:我之所以要这样做,那是因为这既是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的使命,也是一个批评家的责任。的确,当你面对被书坛乱象弄得茫然不知所措的广大书法好爱者时,这种责任感和使命感便会油然而生。那些对书法怀有敬虔之心,并赋予无限热情的人们,太需要书法批评的正确指引了,以免走弯路、入歧途。一个有良知的批评家决不能人云亦云地糊弄他们。

同样,批评家是艺术家的朋友而不是敌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会讳疾忌医。正像鲁迅说的那样,“批评必须坏处说坏,好处说好,才于作者有益。”

你的收藏可能都是垃圾

南方+收藏在线:在您的专栏文章和著述中,经常会讲到书坛乱象。难道以前不乱就现在乱?当代书坛到底乱在哪里?哪些是固有正常的现象,哪些是可以且必须改变的弊病?您在书法界行医坐诊、开方用药也有许多年了。从纵向来看,您觉得目前的趋势有在变好吗?

王世国:书坛乱象指的是改革开放以来,伴随着书法艺术的复兴而出现的各种不良现象:一是一些专业书法家为了吸引眼球,扩大声名,而做出的哗众取宠的书法“表演”;二是一些名人(包括作家、画家、明星、学者、企业家、官员等)为了获取利益,而以书法之名书写“伪书法”;三是一些社会人士为了生意和生活需要,而做出的惊世骇俗的写字杂耍。这些书坛乱象败坏了书法名声,严重误导了人们对书法的正确认知,给书法发展带来了不良影响。

在毛笔是日常书写工具,人人都可执笔书写的时代,当然不会有这些乱象。因为,人们对书法有实践、有感受、有认知,也有审美标准,没有人敢于“做乱”,那样会遭到世人唾弃和嘲笑。当今之所以会有如此乱象,正是因为“做乱”者利用了人们对书法的无知。他们发现这样愚弄“观众”还可以获得声名和利益。一位企业家请我去看他重金收藏的“书画”作品,当我指出“满屋都是垃圾”时,他无比惊讶和沮丧。

感谢这些年网络和自媒体的快速发展,使人们可以方便地经常看到那些真正的书法作品。歌德说过:“鉴赏力是要看那些最好的作品来获得的。”我相信,大家在比较中会提高鉴赏水平,而那些书坛乱象将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越来越没有市场。

收藏家一定要听取评论家的意见

南方+收藏在线:书法的入门门槛非常低,但成名成家的难度却非常高。在艺术圈,靠书法讨生计的人非常多,书法自然频频进入市场交易。书法作品要交易就要遵守市场法则,要有价值评判标准。在您看来,书法交易市场有可能形成一套评价标准吗?艺术家,买家,商家,评论家,到底应该让谁来掌握制定这套标准的话语权?

王世国:艺术作品的商品价值是要靠其艺术价值来支撑的,理论上说,没有艺术价值的作品也就没有商品价值。书法作品的艺术价值可以从书法史学的深度和美学的高度去评判,对此,评论家享有话语权。因为,艺术家总不能自吹自擂,就是说了也不可信;而商家、买家又大多是外行人。至于作品的商品价值则是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的。一般说,作品艺术价值与其商品价值之间的关系,大体相等。

但是,在一些人为因素的影响下,人们经常看到,在评论家看来没有艺术价值的作品,却有人愿意高价购买。对此,我只能借用曾经的一句流行语说:“钱多,人傻,快来!”收藏家一定要听取评论家的意见,这叫“掌眼”。要知道,没有艺术价值,也不能给人美感的作品终将会被淘汰,成为垃圾。有些古代文人墨迹艺术价值并不高,但也卖出高价值,那主要是因为它有的史料和文物价值。

王世国专著《当代书法评鉴》,岭南美术出版社,2020年11月第1版。王世国专著《当代书法评鉴》,岭南美术出版社,2020年11月第1版。

书法作品没有定价机制却有审美标准

南方+收藏在线:书画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艺术,也是国粹。古往今来,书法的民间收藏群体不仅数量庞大,且结构广泛。本世纪以来,中国已成为全球最重要的艺术品市场之一,书法在市场中占据的份额也非常之大。但从商业来看,书法市场虽然规模大,但交易规则混乱。除了审美标准杂乱无章以外,亦缺乏统一科学、让买家群体一看就明白的定价机制。这也是行业发展一直不太健康的根本原因。在您看来,这些问题应该如何改变?

王世国:为人书写而获得报酬,如果这看成是书法交易的话,早在汉代就有了。在我的《书法非常道》书中就曾说过东汉安帝时“美男卖字”的故事。然而,古代文人书法家清高忌俗,羞于谈钱,将他人付给自己书法的酬金雅称为“笔润”,对自己作品的定价则称为“润格”或“润例”。从古至今,书法家都是自定或由一定身份、地位的熟人代定“润格”。至于“润格”的高低需要参考各方面的因素来决定。不过,如今的书法家已不会像民国时期那样,登报公开自己的“润格”了。好在有网络微信、网络支付和快递,如今书法交易已非常方便,买家可以直接或通过第三者向书法家询价和购买。

书法作品并非是一般商品,也不是可以无限复制的雕塑或工艺品,它每一件都是不可重复的独特的“这一个”,无法用统一标准进行批量生产。所以,一般来说,市场上对古今名家作品便不会有一个公开、统一的售价,自然也不会有一套既定的评价标准和定价机制。否则,便不会有拍卖市场了。不过,书法自古就有审美标准,否则我如何可以写出《中国历代书法家评述》《中国书法家》《当代书法评鉴》这样的著作?我们可以激浊扬清,扫除书法乱象,让作品的艺术价值真正成为衡量其商品价值的标尺。

不要拿业余爱好去挑战别人吃饭的手艺

南方+收藏在线:如何在继承和发扬前人的书法理论和审美法则的基础上,加快对书法理论和美学的当代化探索,这一直是艺术圈热议的焦点话题。记得您曾经说过,书法没有美丑之分,只有优劣之分。在我们看来,不管是区分美丑,还是评判优劣,都是在行业、社会和市场推行一套固定的价值评判标准。这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当前已进入互联网信息时代。媒体传播介质的改变,让人人都具有了表达和传播自己观点的机会。不管是知识精英,还是艺术和评论家,甚至是媒体本身,都很难像以前那样去掌握舆论的导向。当代艺术圈早就喊出了“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口号。在这样一个信息嘈杂、充满矛盾的网络社会,公众对书法的审美问题那么轻易会相互妥协、达成共识吗?

王世国:苏轼早就说过:“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如果对艺术作品的鉴赏仅以表象的美丑为标准,那么毕加索的画一定没有人要,它看起来很丑。书法鉴赏更难,因为书法艺术是属于由点画线条、节奏韵律以及墨色等构成的抽象美,对它的鉴赏是属于高层次的文化修养,一般人不具备这种能力和修养。这就是许多人追捧田英章式的“馆阁体”书法,而专业人士却觉得很可笑的原因。

书法在唐代就建立起了完备的法则和规律,使得人人可以学而知之、学而能之。作为修身养性,甚至延年益寿的业余爱好,它非常之好,且非常方便。但要想成为书法家则非常之难。这如同许多人爱打乒乓球,但要想打进省队或国家队,成为一名专业运动员,那非常之难。不过我想,没有人会因为自己进不了专业队而放弃自己的业余爱好。

“人人都是艺术家”这是只是美好的愿望,必须承认业余与专业之间的差别。虽然在自媒体时代,没有人能够掌握舆论的导向,但是我要奉劝书法爱好者和收藏家,要倾听评论家等专业人士的意见,记住郭德纲说过的话:“千万不要拿你的业余爱好去挑战别人吃饭的手艺!”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创造艺术的不是资本家和市场操盘手

南方+收藏在线:金钱不是万能,但无钱却万万不能。对于没有掌握资源的书家来说,就算其书法写得再好,在当今这个社会也恐怕很难成名成家。艺术与资本、市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作为艺术家又应该如何处理好这些关系?

王世国:不能这样说。书法家最大的资源就是他手中的毛笔;如果他还没有成名,不是因为他没有资源,而是因为他写得还不够好。不要忘记现在是自媒体时代,大家手中都有微信。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史记》中也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要知道,引领社会发展和人类文明进步的是宗教、哲学、科学、艺术,不是资本和市场,对此资本和市场只是起着辅助作用。艺术高居资本和市场之上,艺术可以创造资本和形成市场,但是资本和市场却无法创造艺术,创造艺术的只能是艺术家,不可能是资本家和市场操盘手。

如果一个艺术家整天想着如何赚钱,那么他一定完蛋;如果他一心想着自己的作品如何迎合市场,那么他定无前途。唐代,穷得寄居寺庙的王绍宗懂得不能为了多挣钱而不停地替人抄经,这样会因熟成俗。因此,他每月只要挣够了生活费,任凭别人给再多的钱,他也不抄写了。后来,他终成书法家。

所以,艺术家要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创造出具有艺术魅力和独特风格的艺术作品。这事如果成了,资本和市场自然会有,纵然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

不能用伪书法糊弄外行人

南方+收藏在线:中国画理论界一直有“书画同源”的说法,意指中国绘画和中国书法关系密切,两者的产生和发展相辅相成。作为一个艺术专业主义的坚守者,您似乎很强调这书法和绘画作为两种不同艺术形态的差异性和相互独立性?您排斥或反对书法家和画家在市场跨界讨饭吃吗?

王世国:“术业有专攻”。“书画同源”,但两者不是一回事。在文字出现以后,书画就分道扬镳了。书与画的取法对象、表现形式、技艺要求、审美标准都完全不同。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因为毛笔是日常书写工具的缘故,民国及其以前的画家一般都有一定的书法基础,甚至从小就受过专门的书法训练,把书法视为绘画的基本功。今天的画家有几个是这样?有的画家以为,绘画与书法同样用的是毛笔,他天天用毛笔画画,毛笔用得很熟练,现在用它来写字,这不就是书法吗?显然他是对书法的无知。如果一位天天在家炒菜的主妇,认为自己可以去五星级酒店当大厨;一位书法家以为用毛笔随手圈圈点点,就是一幅国画;这都同样可笑。

有的国画名家经常以书法示人,甚至以此谋利。其实,他既没有笔法,不懂结字,更不知什么是书法的神采,他就是写毛笔字,是伪书法;若以书法论,连书法爱者好都比他写得好。他不过就是借自己绘画的名气骗人罢了。你让他看看赵孟頫、文徵明、徐渭、吴昌硕、张大千、齐白石、吴湖凡写的字是什么样,他定然自惭形秽。这不是反对书画家跨界兼善,而是强调需要书法需要专门学习,不能用伪书法糊弄外行人。

书法家不是空头衔,而有明确的衡量标准

南方+收藏在线:在您眼里,一直有名人书法、学者书法、字匠书法、江湖书法等的概念,并把上述这些书法群体与您提出的书家书法作了明确区分。您觉得,对于行业和市场本身来说,这样的区分有现实意义吗?这似乎倒过来说,书法家的身份头衔对其作品的价值非常重要?

王世国:当然有现实意义。我们知道有艺术与伪艺术。伪艺术即打着艺术的幌子,却并没有艺术性和艺术价值的假东西。一些名人(如作家、画家、明星、企业家等)、学者、字匠、江湖人士纷纷登上书坛,挥毫作书。如果他们并没有专门学习和长时间地专门训练,写出来的字,只能称为毛笔字、墨迹而不能称为书法,可以叫伪书法。

书法要想成为艺术,就必须为自己正名,与伪书法以及一般的汉字书写划清界线。这样才能避免自毁行业、误导公众、扰乱市场。这个意义还不够大吗?

书法家就是经过专门学习,熟练掌握书写技艺,能够创作出具有艺术美感和个人风格的书法作品的艺术家。

可见,书法家不是空有头衔,而是有明确的衡量标准。从古至今,真正称得上书法家的人很少,绝大多数会写毛笔字的人都是书法爱好者。清代,大学士纪晓岚就曾作诗自嘲自己并不能入书家行列,因为自己“笔札匆匆总是忙”,没有时间专门练习书法。如今,一个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作家、画家、明星等,便以书法家自居,拿伪书法骗人,岂不可笑之极。

书法艺术十分古老,早有一套审美标准,一件作品有无达到专业水平,行家一看便知。

广东书法水平与经济地位不相匹配

南方+收藏在线:艺术圈习惯用“岭南”这个地域概念来给广东的书法家贴上一个显性的标签。在您看来,现在还有岭南书法家这种说法吗?广东书坛的整体发展水平如何?未来又该往何处去?

王世国:近代以来,在康有为、梁启超、高剑父、关山月等人的影响下,岭南书画艺术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特别是绘画更是创立了岭南画派而影响全国。上个世纪下半叶,岭南画派仍有影响,但岭南书法始终没有形成流派。

现在没有岭南书法家这种说法。改革开放以后,大批优秀书法人才纷至沓来,广东书法再度兴盛。我就是1983年读研究生来到广州的。现在,活跃在广东乃至全国书坛,在书法创作、书法评论领域有成就的人,基本上都是像我这样的“新客家”。融合南北、汇聚八方,这正是广东书坛的特色和优势所在。

可惜,广东书法的发展很不平衡。一方面书法评论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成果丰硕。祁小春、陈志平、郑荣明、王见、蔡显良、吴慧平、靳继君、黎向群、谢光辉、刘宝光、朱圭铭等,都是佼佼者,他们全都是外来人才。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更是全国第一家学术性的书法专业社团,十分活跃,影响很大。另一方面,书法创作力量比较薄弱,在全国少有影响。

数十年来,广东经济一直是全国的“排头兵”,而书法发展失衡,一条腿长而另一条腿短,导致难与经济地位相衬。我认为,广东书法要发展就不能固守本土的小圈子。广东书坛特别是省书法家协会,如果不能以开放的胸怀,重视和重用外来人才,而要想改变落后局面,几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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